导语:AI浪潮正在改变的不只是科技产业,也在重塑金融市场的定价方式。韩国年轻人以杠杆ETF押注AI,却在行情崩盘中遭遇大规模强平;与此同时,标普500期权、加密永续合约与预测市场不断压缩交易周期。当“未来”本身无法定价,金融虚无主义正从散户情绪演变为市场结构问题。
韩国样本:一代年轻人押注AI,遭遇保证金追缴
韩国于2026年5月推出单只股票杠杆型ETF。短短数周内,大量二十多岁年轻人借助该产品押注AI,形成全球规模最大的集体性AI行情赌注之一。对许多年轻人而言,即便拿出研究生毕业后15年的全部薪资,也买不起首尔一套公寓。因此,当可以2倍杠杆做多三星与SK海力士的工具出现时,他们选择满仓投入。
但随后AI行情骤然崩盘,该国在一个月内对约3%的成年人口触发保证金追缴。被强平账户中,62%的持有者年龄不足30岁。
韩国的案例最初看似孤例,但其他市场数据同样指向同一趋势:标普500期权中三分之二属于当日到期品种;加密市场90%的交易量来自永不交割的永续合约;预测市场甚至推出五分钟结算的合约。股票平均持仓周期从上世纪50年代的8年缩短至约5个半月,并且仍在下降。没人愿意持有任何资产超过明天。
风险与不确定性:奈特1921年的分界
对金融虚无主义最浅显的解释,常被归咎于智能手机。交易应用抹平了参与门槛,注意力时长缩短,成长于TikTok时代的一代人把即时反馈习惯带入市场。但这套说辞难以自洽:如果根源只是手机应用与散户,那么现象应只出现在散户账户中。现实却是,管理养老金与对冲基金资金的机构期权交易部门,也转向了超短时间维度;由量化工程师在新加坡联合办公空间搭建的加密衍生品市场,同样走上这条道路;遵循完全不同规则体系的预测市场,也竞相把合约周期压缩至五分钟。不同参与群体、不同监管框架,却在数年内不约而同地不再对几小时之后的事物进行定价。
这契合弗兰克·奈特在1921年提出的理论。他把“无法预知未来”拆解为两类:风险,是你无法精准预知即将发生的事,但清楚全部可能结果,并能估算概率;不确定性,则是你甚至列不出可供分配概率的结果清单。过去五十年金融工程革命,本质是把混乱现实转化为可优化决策的概率分布。因为现实结果集中在有限区间,模型不必绝对正确,只需大致靠谱,大数定律会完成剩下工作。
但AI带来第二类未知。AI会在十年内消灭80%白领岗位,还是明年就进入瓶颈、只是进化成更高级的自动补全工具?两种未来都有资深专业人士支持,却都拿不出实证数据。这种情况无法构建概率分布,因为连世界会演化出哪些可能状态,人们都无法达成共识。
过去,这类真实不确定性多被局限在少数领域,例如药企药物试验、电池初创研发,由风投承接并隔离。一支风投基金做50笔投资,清楚其中40笔会失败,但每笔相互独立,失败不会形成连锁反应。1985年的牙膏企业能较有把握预测未来十年现金流,养老金敢于配置30至40年长期资本,因为可预判的未来情景范围较窄,即便经历衰退,2025年的世界大体仍会延续1995年的格局。
多重冲击叠加:AI让所有变量更难测算
但AI打破了这一局面,并且并非单一因素造成。中国台湾与韩国少数晶圆厂生产全球半数先进芯片,一项政策决议或军事升级就可能一夜切断供应链;气候临界点集中在未来30年,全球顶尖大气科学家也无法进一步缩小范围。AI又让其余所有变量更难测算,因为AI发展路径决定供应链重构速度、气候适应节奏、五年后就业总量,以及任意一家企业营收的真实价值。这是一种关于不确定性的不确定性,决策理论学者称之为“深度不确定性”:人们争论的不再是哪一种未来概率最高,而是哪些未来本身具备可能性。
这种现象最先出现在金融之外。美国佛罗里达州与加州的房屋保险商已开始撤出当地市场。保险业是全世界在数学层面最保守的行业,精算师搭建了沿用数百年的风险定价框架,历经世界大战、大流行病与自然灾害。但当他们研究气候模型与损失分布后,判定已无法继续为保单定价。历史数据失去预测效力:百年洪水如今每十年出现一次;原本规律可循的山火季,开始侵袭过去从未被划定为高风险的居民区。
如今AI正在金融市场复刻同样局面。现阶段,AI带来的不确定性主要集中在科技板块。如果担心英伟达估值或微软在AI领域的投入,可以配置医疗、工业或必需消费品板块对冲,这些行业暂时还未受到AI冲击。但随着AI持续渗透,不确定性也会同步扩散。一旦AI影响医疗行业,就无法再依靠医疗板块对冲科技敞口;当AI进入制造、物流或金融领域,所有行业都会被这种不确定性笼罩。作为组合投资根基的分散化策略就此失效。当A板块与B板块面对同一个无法预判的未来,就无法用B板块对冲A板块。当投资者再也无法通过分散投资剥离风险,就会要求获得承担该风险的补偿。这意味着全市场股权风险溢价必须上行;而溢价上行的代价,就是资产价格下跌。
泡沫没有自我纠错机制?AI行情与2000年互联网不同
2000年的基金经理看到Pets.com,能够比较笃定地判断:一家烧钱亏本卖狗粮的公司,五年后将毫无价值。互联网泡沫本身自带一套自我纠错的终结机制。AI行情却没有这套机制。我们当下或许身处泡沫之中,但被押注的标的每个季度都在持续产出真实成果。一家机器人企业几乎没有营收,估值却达到390亿美元。站在2026年看,这个估值疯狂离谱;倘若到2040年,人形机器人广泛用于仓储物流、养老看护与建筑施工,回头看这个估值又可能十分便宜。两种判断可以同时成立。
十年前,当人们畅想货币体系崩塌时,大多设想比特币全面取代法币:比特币胜出,成为全球货币,法币沦为废纸;一套橙色的货币体系取代旧体系。这种可能性依旧存在。但变化在于,这个设想如今看起来是一种过于简单的线性推演。或许未来不是美元被比特币取代,而是货币本身彻底失去意义。你买鸡蛋,可能使用由政府分配、并且经由你的DNA密码签名的算力信用。合理未来情景的范围已经扩张到如此程度,即便是研究货币终局多年的专家,也无法收敛到单一情景。
资本主义承诺崩塌:长期复利失效后的高风险博弈
资本主义向中产许下的承诺,一直同时建立在两个基础之上:工资相对资产价格的增速足够快,普通人可以在职业生涯中积累资本;同时未来具备足够可预测性,让长期复利能够生效。如今这两个前提同时崩塌。自上世纪80年代起,薪资相对于资产价格增长陷入停滞,此后每十年,裂痕都在持续扩大。这就导致未来根本无法定价。
金融虚无主义常常被简单归结为一代人的心态问题,仿佛多国数百万年轻人不约而同,单纯为了刺激而选择鲁莽投机。这是一种带有偏见的解读。当稳健长期积累在你有限的人生周期里无法创造财富,人们就会压缩时间维度、选择高风险博弈。5%的暴富机会,好过走常规路径0%的致富可能。
